在福建東南沿海

有這樣一座城市

宋元時期

它是公認的“東方第一大港”

與近100個國家和地區成為了貿易伙伴

有說著“超過100種語言”的各色人種

不同地域與族群的人們

又將各自信奉的神明帶到這里

以至于廟宇遍布街巷

諸神共處，又各司其職

它也被戲稱為“眾神的人間辦事處”

2021年

這座城市的22處古跡遺址

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成為中國第56項世界遺產

它也成為我國唯一一座

以整體申遺成功的城市

它就是泉州

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

商貿中心

中國歷史上依水而建、因水而興的城市不在少數，泉州就是其中之一。而要理解泉州就必須得從它的母親河、也是泉州的第一大河流——晉江，開始說起。

西晉末年，中原戰亂，大批中原士族南遷（也就是后世所說的衣冠南渡）。搬到泉州的那部分人大多沿江而居，他們思念晉朝故土，就把新家門口的南安江重新命名為晉江。后來他們索性把居住的這片地方也按照江的名字命名，這就是晉江市的由來。

今天的晉江市雖然只是泉州代管的一個縣級市，但可以說，泉州城與泉州精神的發跡始于晉江。

再來看泉州。福建歷史上第一次出現“泉州”這個地名是在隋開皇九年（589年），但當時的“泉州”指的是現在的福州。直到唐景云二年（711年），武榮州改名為泉州，下轄南安、莆田、龍溪、清源四縣，我們今天所知的泉州才正式被稱為“泉州”。

泉州的經濟開發早在周秦時期就已開始。南朝時，依山面海的泉州人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海洋，泉州海外貿易就開始發端并逐步興盛，但宋元才是泉州城的高光時期。

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泉州市舶司在城南晉江岸邊設立，潮聲伴帆影，一段波瀾壯闊的泉州海上貿易傳奇，由此拉開帷幕。

所謂市舶司，就是宋代專門管理海外船舶、貿易、征稅及外事接待的官方機構，職責包括發放貿易許可、查驗商船、征收關稅、官府采購、貨物儲運及接待外國使節等。你可以理解為類似今天的海關。

其實在北宋初年，泉州已成為僅次于廣州的全國第二大港口，但那會泉州商人想從事海外貿易，還得到廣州或杭州、明州（今寧波）的市舶司領取官券，手續繁瑣，十分不便。

直到1087年，泉州終于被批準設立了市舶司，這標志著泉州正式成為開放的國家對外貿易口岸。此后，凡涉洋經商船只及貨物往來，都能用小船，溯晉江，沿破腹溝、過水關，入濠溝直達市舶司報關，一時之間“漲海聲中萬國商”。

泉州市舶司前后存續了385年，歷經兩宋、元、明三朝，直到明成化八年（1472年）遷置福州。此后，這里逐漸荒廢，為民居所占用。

市舶司內曾有清芬亭、倉庫等建筑，廢棄后于遺址上建有水仙宮。今天我們走進市區水門巷，地面雖然早已沒有了市舶司的蹤影，但遺址內還保留有舶司庫巷、馬坂巷、水溝巷、鵲鳥橋和通糴橋等包含歷史信息的地名，你可以想象一下深埋地下的古海關景象。

泉州旅游近兩年已相當熱門，但市舶司遺址仍是一處鮮少有人到訪的小眾古跡，開放時間也比較隨機，運氣好的話能碰到巷長老奶奶開門，里面有一些講述泉州市舶司歷史的簡單展覽。

泉州市舶司在海關、貿易管理和外交等日常職責之外，還包括一項季度性的工作：主持祈風祭海。

泉州人民依海為生，出海和回航都需要順應季風規律，比如泉州夏季偏南風，船舶從南部海域回航；冬季偏北風，船舶從泉州出海。

久而久之便衍生出一個祈風傳統：每年夏四月，東十月，百姓會在九日山下的昭惠廟向海神“通遠王”祈求風信順利，保佑航行平安。

通遠王原本是山神，因能運木行水而被奉為水神。1053年，蔡襄建洛陽橋時迎祀鎮海，此后泉州官民都在九日山為航海祈風，通遠王也從山神、水神轉化為海神，與真武大帝、媽祖等共同為宋元時期的泉州人民提供了精神寄托。

也許在現在看來，祈風的行為不是那么理性，但祈風典禮在當時是被列入國家祭典的活動。每年冬夏兩季，市舶司官員都要到九日山參與航海祈風典禮，祈佑海上的商舶順風平安。

儀式還相當隆重：先獻上羊、豬、酒等祭品，然后上香，奏迎神曲，由市舶使或太守宣讀《祈風文》。禮畢后還要登山游賞，并寫上一篇“游后感”，將祈風的經過鐫刻于山中的巖壁間——這就是“九日山祈風石刻”的由來。

九日山的名字和我們前面說到的南渡入閩的中原人民有關——依然還是因為他們思念故土，每逢重陽佳節就到此登高遠矚，寄托鄉思，久而成習，因此得名“九日山”。

九日山以“山中無石不刻字”著稱，現存78方宋代以來的石刻，其中有10方石刻涉及宋代航海祈風，分布于東、西兩峰的崖壁上（東峰2方、西峰8方）。

十方祈風石刻中：最早的為南宋淳熙元年（1174年），最晚的為南宋咸淳二年（1266年）；記載冬季啟航祈風的石刻有6方，記載夏季回航祈風的有3方，還有1方同時記載了一年兩季的祈風。

這些石刻顯示了祈風典禮的“官方屬性”，也體現了宋代市舶制度下國家力量對海洋貿易的倡導和管控。

1991年2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來泉州進行海絲考察時，各國專家學者對九日山的勝跡贊嘆不絕，還留下了考察記事石刻。

宋元時期，泉州還出現了一批“外來人員”，他們中有不少擔任泉州知州和市舶司官員，很快成為促進泉州港迅速崛起、海外貿易繁盛的重要政治力量，并給泉州帶來了全方面不可估量的巨大影響。

他們就是南外宗子，并牽扯出一個重要的機構：南外宗正司。

南外宗正司是宋朝管理外居宗室事務的官署機構。南宋建炎年間（1129年），349名趙氏皇族為了躲避戰亂，從海路遷居泉州，南外宗正司也隨之遷置，在泉州存續了147年。

南宋時期的泉州遠離戰火、社會穩定，擁有便利的海上交通、豐厚的海外貿易收入，有著能支撐龐大宗室群體生計的雄厚經濟基礎，種種便利，讓趙宋皇族宗族子弟安心在此扎根。

這300多名南外宗子及家眷到達泉州后，迅速融入并深刻影響著泉州經濟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們帶來了中原地區先進的生產工具、技術及文化，同時，憑借巨額消費能力和皇室宗室成員的特殊身份，深入參與海外貿易，促使南宋朝廷批準在刺桐港實施一系列優惠國內外舶商的政策，促進了海內外貿易的快速發展。

百年間，南外宗子的數量也迅速膨脹，從最初的349人驟增至2314人，到了宋末，居于泉州的宗室更是多達3000多人，增長了近10倍。

南外宗正司的規模也隨之擴大，選址原本是唐代護國水陸院，改建后由芙蓉堂、睦宗院、懲勸所、自新齋、天寶池、忠厚坊等建筑構成，推測占地面積約為45000平米。

但在宋元易代之際，南外宗正司也隨著南宋王朝的覆沒而廢置。如今遺址處僅存一方石碑、一汪殘留的天寶池水，只能由人想象當年繁華的盛景。

可以在陳列館里看到出土的宋元時期陶瓷器、陶制建筑構件等文物，以及當時的一些生活用具。但注意，陳列館從9月開始閉館維護，暫不開放，出行前查一查最新公告，避免走空哦。

市舶司的運行，令泉州與海外貿易市場形成了穩定的關系，泉州成為宋元時期“東方第一大港”的同時，中西方交流也由經貿延伸到文化、社會、宗教方方面面。

作為“泉南佛國”，泉州擁有800多座佛寺，還有眾多的道教宮觀、民間廟宇、伊斯蘭教建筑、基督教、天主教教堂等，泉州因此被譽為“世界宗教博物館”。

多種宗教文化和宗教藝術在這片自由的土地上扎根生長，有一個地方，就能將泉州的宗教包容性展現得淋漓盡致，它就是位于泉州市區中心地帶的涂門街。

這條街從西往東，短短數百米內，分別坐落著代表儒家文化的府文廟、代表伊斯蘭文化的清凈寺、代表民間信仰的關帝廟，不遠處還立有宗祠與基督教堂……千年以來，這些宗教信仰在此毗鄰而居、多元共存。

泉州府文廟始建于唐開元末年，歷朝歷代的修葺多達19次�，F存左學右廟的格局形成于宋代，包括文廟和學宮兩組建筑。

其中，最重要的當屬大成殿（文廟的主體建筑）。它面闊七間，進深五間，是少見的重檐廡殿頂，還采用了只有皇家建筑才能使用的黃色琉璃瓦和龍紋柱——這種形制是古代最高的建筑規格，也是福建省目前唯一僅存的，是宋元時期州府級文廟中最高的規制。

泉州府文廟規制之高、規模之大，凸顯了泉州府文廟建筑的禮制等級和官方身份，也從側面反映了宋元海外貿易帶給泉州文化上的繁榮和政治上的特殊地位。

前面提到的趙氏皇族不少也都參與過泉州府文廟的修建，宋紹興八年（1138年）所立《泉州重建州學記》碑刻就佐證了南外宗正司遷入泉州后對泉州文教、廟學發展的促進。

泉州府文廟也確實孕育出了源源不斷的人才，很大一批人物在全國范圍內都具有重要影響。

以兩宋時期為例，全國共錄取正奏名進士28933人，其中福建籍進士7142人，位居全國第一；而泉州一地就出了1418名進士，約占全國進士總數的1/30、占福建全省進士人數的1/7，影響力可見一斑。

夾在府文廟和關岳廟中間的清凈寺，游客沒有兩位鄰居那么多，但別錯過這里，你只需付上3元，就能得到一張“國一”的入場券～

有人說，泉州是“最好吃的世遺之城”。這一說法或許見仁見智，畢竟口味因人而異，但在去年10月底，泉州的好吃程度得到了官方認證：

泉州入選了“世界美食之都”，成為繼成都、順德、澳門、揚州、淮安、潮州之后，我國第七個獲此稱號的城市。

泉州的美食文化，和前面說的那些景點一樣，都源于多元、開放、包容的城市基因。

從晉唐時期，衣冠南渡的中原士族將禮制飲食與烹飪技藝帶入閩南；到宋元時期，泉州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起點，辣椒、番薯、玉米、番茄等食材經由泉州傳入中國，再加上“市井十洲人”云集泉州，中外食材與風味在此碰撞交融。

它將中原士族帶來的晉古風與晉江兩岸的豐饒物產、海絲沿線的異域風味進行融合，中西合璧卻自成體系，逐漸形成了“山海交融、清鮮雅味、多元共生、市井煙火”的泉州美食特色。

整體上，泉州菜以閩南飲食為核心，講究清鮮、原味，擅長運用海產與本地食材，注重還原食材本味與營養價值。

更多時候，主食不一定是米飯，而是各種米制食品，比如完美的一天要從早上那碗細滑溫潤的面線糊開始，配上油條或馬蹄酥，這一口入肚給了泉州人一天的精氣神。

明代，番薯從海路被引進后，在泉州廣泛種植，一度成為泉州的“第二主食”。在饑荒年月里，一碗甜甜的番薯糜撐著人們熬過了一個又一個難挨的日子；后來生活好了，閩南人的餐桌上依然有番薯的位置，番薯可蒸煮燜烤炸，還可以磨粉、釀酒、蒸糕，它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家常味道。

泉州人也吃面，但方式很閩南，粗面條配上濃稠鹵湯，加上鮮蝦、海蠣、香菇等作配。這種“拖泥帶水”的食物不僅是日常美食，更是宴席上的壓軸菜，無論是生日、婚嫁或者喬遷新居，總有鹵面的一席之地。

硬菜

讓萬萬最念念不忘的是泉州的姜母鴨。砂鍋內金黃的姜片和熱油與鮮嫩的鴨肉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姜和鴨肉的香味交織，配料簡單，但味道層次豐富，令人食欲大開。

泉州人愛吃姜母鴨，是因為它既能抵御冬日濕寒，又符合閩南人講究滋補養生的飲食習慣。老鴨肉質緊實、脂肪豐富，有補氣養血作用；姜母（老姜）辛溫，助消化、祛寒濕，兩者搭配就是典型的“冬令滋補菜”。

另外，泉州的多元宗教并存，也在飲食文化中留下痕跡，比如泉州的牛排。這里的牛排不是我們平時說的刀叉那套西式牛排，而是紅燒或鹵制的中式牛排：把牛排（帶骨牛肋）和調料一起慢燉，濃郁的湯汁則用來配飯、做牛排湯。

牛肉在清真飲食中使用廣泛，而閩南飲食又注重“慢火細作”，泉州牛排這種做法，很大程度上是本地飲食與清真飲食長期融合

而海鮮可以說是泉州人餐桌上的“保留節目”，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簡單的烹飪方式：清蒸的海魚肉質細嫩，只配姜絲、蔥段，最大程度保留海味的清鮮甘甜；白灼九節蝦以最樸素的做法，呈現出海洋本身的鮮美；油煎紅膏蟳膏肥肉厚、色澤金黃，色香味俱全。

小吃

這些硬菜不是頓頓都吃，煙火氣才是泉州最鮮活的底色，比如鮮嫩脆滑的土筍凍——海邊人在灘涂上挖出了這種名為土筍的海蟲，去除其肚腸中的沙泥后，洗凈熬煮，將膠原質煮出，冷卻后自然凝固成凍。

土筍凍本身沒有腥味，吃的時候加入蒜泥和醬油醋，入口冰涼鮮爽，有點像更彈的果凍。你在知道它的原料后可能要克服一點心理門檻，但對本地人來說，這就是標準的海邊家常味，喜歡吃的人欲罷不能～

一桌山珍海味之后，泉州人用來解膩的飲料同樣離不開“山海”二字。石花膏是泉州夏日的一道清涼特色小食，它以生長在海底的天然植物石花草為原料，洗凈后久煮，煮出天然膠質，冷卻凝固后形成晶瑩爽滑的石花膏。

食用時在石花膏上刮刨出均勻的細條，再加入紅糖水、蜂蜜或配上花生、綠豆等，吃起來口感脆嫩。

最后來說說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調料們。昔日刺桐城的兒女揚帆遠航，足跡遍及世界，他們把異域香料與食材帶回家鄉，并融合中外烹飪智慧，將海絲的風土人情化作盤中佳肴。

早在唐五代，泉州就進口胡椒、肉豆蔻等香料；到宋代，進口香料種類超過百種，成為外來香料進入中國的高峰期。在泉州餐桌上，胡椒、咖喱、沙茶等調料與本地食材結合，誕生了牛排、沙嗲肉串、豬肚養脾散等獨具閩南風味的菜肴。

在這些舶來美味中，花生醬值得拎出來單獨說道說道，畢竟熱騰騰的鹵面和拌面，少不了一勺花生醬；剛出鍋的肉粽，搭配花生醬和甜辣醬，唇齒留香；泉州燒烤也常用花生醬，甜香醬料與肉汁交織，令人回味無窮。

泉州人愛吃也會吃，在他們心里“食飯較大皇帝”（閩南語，意思是吃飯這件事，比皇帝還大），吃飽、吃好才是要緊事兒。所以當地人見面一句“汝呷未”，得從先問對方吃飯了沒開始寒暄。

泉州人的一天也很簡單，早上的一碗面線糊；中午的一份咖喱風味的牛排、裹著地瓜粉的牛肉羹；夜深的一碗鹵面，再佐上石花膏，這就是完美的一天。